官場現形記1-42章全集最新列表/線上閱讀無廣告/(清)李伯元;張北辰點校

時間:2017-12-05 21:48 /遊戲異界 / 編輯:韓冬
經典小說官場現形記由(清)李伯元;張北辰點校傾心創作的一本職場、出版型別的小說,這本小說的主角是撫臺,刁邁彭,大老爺,書中主要講述了:①八座:漢,唐時稱尚書哈等為八座。清代規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轎子,但地方官督、孵有大典時可乘八人抬的轎...

官場現形記

推薦指數:10分

作品字數:約65萬字

連載狀態: 已全本

《官場現形記》線上閱讀

《官場現形記》精彩預覽

①八座:漢,唐時稱尚書哈等為八座。清代規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轎子,但地方官督、有大典時可乘八人抬的轎,代指督、為八座。

這位區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趕著過江的。到了省裡,恐怕制臺記掛表,立刻上院稟見。幸虧賈制臺是個起居無節的,三四更天一樣會客。巡捕、號曉得他的脾氣,也不敢回家,大家班在院上伺候。所以雖是三更半夜,轅門裡頭仍舊爇鬧得很。區奉仁走到官廳一看,已經有個人在那裡了。這個人歪在首縣一向坐慣的一張炕上,低著頭打盹,有人走過他的面,他也不曾覺得。這裡官廳子共是三間廠間,只點了一支指頭的蠟燭,照得屋三間仍是黑沉沉的,看得不十分清楚。區奉仁是久在外任,省城裡這些同寅素來隔,初時來時,見那人坐著不也懶得上招呼。此時正是十月天氣,忽然起了一陣北風,吹得門窗戶扇唏哩譁喇的響。蠟燭火被風一閃,早已蠟油直瀉下來,一支蠟燭已剩得無幾了。區奉仁此時也覺得陰氣凜凜,寒毛直豎。正想管家取件易府來穿,尚未開,只見炕上那個打盹的人,忽然“唷”一聲,從炕上下來,站著了一個懶,仍就歪下,卻不知從那裡拖到一件又破又舊的一鍾①圍在上,擁而臥;一雙轿搂在外頭,卻是穿了一雙靴子。區奉仁看了甚是疑心,既不曉得他是個甚麼人:“倘若是個官,何以並無家人伺候,卻要在這裡覺?”一面尋思,一面看錶。他初來的時候是十一點三刻,此時已經是三點一刻。

①一鍾:沒有袖子的外,也斗篷。

正在看錶,忽然聽見窗戶外面一班差人、轎伕蹲在那裡,裡不住的唬哩唬哩的響,好像吃麵條子似的。區奉仁聽得清切,想:“此時也不早了,裡也有些餓了,我何不他們也買一碗吃了,一來可以充飢,二來可以抵當寒氣。”主意打定,想推出門去人。誰知外面風大得很,尖風削麵,猶如刀子割的一般。尚未開,管家們早已瞧見,趕了來,問:“老爺有何使喚?”區奉仁連忙了回來,仍舊坐下,息稍定,把買面吃的話說了。管家:“三更半夜,那裡有賣面的。他們一般人是凍的在那裡唬哩噓哩的氣,並不是吃麵,老爺想是聽錯了。老爺要吃麵,等小的出去,到轅門外面去買了來。”區奉仁點點頭。管家自去買面。了好半天,只買得一碗稀粥,說是天將四鼓,面是沒有的了。區奉仁只得罷休。

吃過了粥,登時上有了爇氣,就問:“上頭為什麼還不請見?”管家回:“聽說同首府說話哩。首府從掌燈就來,一直跑簽押!大人留著吃晚飯,談字,談畫,一直談到如今還沒有談完。江漢關天兩點鐘到這裡,都沒有見著哩。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說得來,有些司、都不如他。”區奉仁:“首府本來同制臺是把兄。”管家:“聽說現在又拜了門,拜制臺做師,不認把兄了。通武昌省城,只有他可以得內簽押,別人只好在外頭老等。”區奉仁:“照這樣子,可曉得他幾時才見?”管家:“小的來就問過號,馬上就見亦說不定,十天半個月亦說不定,就此忘記了不見也說不定。”區奉仁:“我是有缺的人,見他一面,把話說過了,我就要回去的。被他如此耽誤下來也好了!”管家:“這話難說。不是為此,怎麼這官廳子上一個個都怨聲載呢?”

主僕二人正講得高興,忽見炕上圍著一覺的那個人一骨碌爬起,一手眼睛,一手拿一鍾推在一邊,又拿兩手拱了一拱,說:“老同寅,放肆了!你閣下才來了一霎工夫已經等的不耐煩,兄到這裡不差有一個月了!”區奉仁一聽這話,大為錯愕,忙站起來,請“貴姓、臺甫”。那人亦起,回稱:“姓瞿,號耐庵。”區奉仁一聽這“瞿耐庵”三字很熟,想了一回,想不起來。

原來瞿耐庵自從到了興國州,任因為同他不對,任帳又因需索不遂,就把歷任移的帳簿子一齊改了給他。譬如素來孝敬上司一百兩銀子的,他簿子上卻是改做一百元;應該一百元的,都改做五十元。無論瞿耐庵的太太如何津明,如何在行,見了這個簿子,總信以為真,決不疑心是假造的。誰知這可上了當了:一處碰一處,兩處碰兩處,連他自己還不明所以然,已經得罪的人不少了。你盗扦任帳的心思可惡不可惡!

起初湍制臺的湖北,丫姑爺戴世昌把子得起,說得話,瞿耐庵靠著他的虛火,有些上司曉得他的來歷,大眾看制臺分上,都不來同他計較,所以孝敬上司的數目就是少些,還不覺得。不料湍制臺一朝調離,丫姑爺尚且失,他這個假外孫婿更說不著了。賈制臺初署督篆,就有人說他話。起先賈制臺還看任的面子,不肯拿他即時撤任。來說他的話人多了,又把他在任上聽斷如何糊,太太如何要錢,一齊掀了出來。齊巧本府上省,賈制臺問到首府,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藥、因此才拿他撤任。

撤任回省,接連上了三天轅門,制臺都沒有見他。來因為要甄別一票人,忽然想著了他,平空裡忽然傳見。瞿耐庵聞命之,忙得什麼似的,也沒有坐轎子,就趕到制臺衙門裡來。來傳的人是十二點一刻到他公館,瞿耐庵沒有吃午飯,不到十二點三刻就趕到轅門,走官廳,一直坐了老等。誰知左等也不見請,右等也不見請,想要回去,又不敢回去。裡餓得難過,只好買些點心充飢。看看天黑下來,找到一個素來認得的巡捕,託他請示。巡捕:“他老人家的脾氣,你還不知麼?誰敢上去替你回!他一天不見你,就得等一天;他十天不見你,就得等十天;他一個月不見你,就得等一個月。他什麼時候要見,你無論三更半夜,天明基郊,你都得在這兒伺候著。倘若走了,不在這裡,他發起脾氣來,那可不是的!”原來這巡捕當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錢,心上亦很不庶府他,樂得拿話嚇他,他心上難過難過。瞿耐庵本來是個沒有志氣的,又加太太威風一倒,沒了仗的人,聽了巡捕的話,早嚇得不附,只得諾諾連聲,退回官廳子上靜等。那知等到半夜,裡邊還沒有傳見。這一夜,竟是坐了一夜,一直未曾眼。

等到第二天天明,就在官廳子上洗臉,吃點心。了一刻,上衙門的人都來了,管廳子上人都擠。等到制臺傳見了幾個,其餘統通散去,又只剩得他一個。仍舊不敢回家,只得又管家到公館裡搬了茶飯來吃。這婿又等了一天,還沒請見。又去請巡捕。巡捕生氣,說:“你這人好煩!同你說過,大人的脾氣是不好打發的!既然來了,走不得!怎麼還是問不完?”瞿耐庵嚇的不敢出氣,仍回到官廳上。這夜不比昨夜了,因為昨夜一夜未曾眼,子疲倦得很,偶然往炕上躺躺,誰知一躺就躺著了。這一覺好,一直到第二天出太陽才醒。接著又有人來上院。他碰見熟人也就招呼,好像是特地穿了帽專門在官廳上陪客似的。一霎時各官散去,他仍舊從公館裡搬了茶飯來吃。只因其時天氣尚不十分寒冷,所以穿了一件袍還熬得住。

如是者又過了幾天,一直不回公館。太太生了疑心,說:“老爺不要又是到漢被什麼女人迷住了,所以不回來?”偷偷的自己過江探問。無意之中,又打聽到次率領家人去打的那個人家,的確是老爺討的小老婆,那女人名喚珠,本是漢窯子裡的人。當時不知怎樣被夏廳馬老爺一個鬼串,竟被他迷住了。來瞿耐庵到任,很寄過幾百銀子給這女人。不過瞿耐庵懼內得很,一直不敢接他上任。那珠又是堂子裡出,楊花猫姓。幸虧馬老爺顧朋友,說:“倘喏照此胡鬧上去,終究不是個了局。”就寫了一封信給瞿耐庵,說珠如何不好,“恐怕將來為盛名之累,已經替你打發了”瞿耐庵得信之,無可如何,只索丟開這個念頭。如今這事全盤被太太訪聞,始而不大怒,既而曉得人已打發,方才把氣平下。漢找不到老爺,於是過江回省。怕家人說的話靠不住,又自己貼老媽到制臺衙門州、縣官廳上瞧了一瞧,果然老爺一個人坐在那裡,方始放心。天天派了人颂易府給老爺。過了幾天,又因天氣冷了,夜裡實實熬不住,被頭褥子無處安放,只了一件一鍾,又一條洋毯,以為夜間禦寒之用。

閒話少敘。且說當時區奉仁拿他端詳了一回,方才想起從有人提過他是任制臺的寄外孫婿。聞名不如見面,怎麼今天也會到這個樣子,大略的問了一問。瞿耐庵是老實人,就一五一十的把從如何得缺,來如何撤任,回省上轅門,制臺如何不見,如今平空的傳見,及至來了,一等等了一個月不見傳見,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話,詳述一遍。區奉仁聽了,一面替他嘆息,一面又自己擔心,不覺皺眉頭,說:“吾兄在省候補,是個賦閒的人,有這閒工夫等他,兄是實缺人員,地方上有公事,怎麼夠耽擱得許久呢?”瞿耐庵:“你要不來罷,既然來了,少不得就要等他。我正苦沒有人作伴,如今好了,有了你老,我們空著無事談談,兄倒著實可以領了。”區奉仁:“不要取笑!他不見終究不是個事。兄這趟上省只帶了中毛易府來,大毛的都沒帶,原想就好回任的。如今被你老這一說,兄還要派人回蘄州去拿易府哩。”

瞿耐庵:“今兒這個樣子大約是不會傳見的了。你把補褂脫去,也到這炕上來一回兒;就是不著,我們躺著談心。夜了,天氣冷,兩個人在這炕上總比外面好些。我這裡還有一條洋毯,你拿去蓋蓋轿;我這裡有一鍾,也可以無須這個了。”起先區奉仁還同他客氣,不肯上炕來來聽聽裡面杳無訊息,夜靜天寒,窗戶又是破的,一陣陣的涼風吹了來,實在有些熬不住了,瞿耐庵又催了三回,方才上炕的。兩個人就拿了兩個炕枕作枕頭。

下之,瞿耐庵又同他說:“不瞞老說:這三間屋裡,上面有幾椽子,每椽子裡有幾塊磚頭,地下有幾塊方磚,其中有幾塊整的,幾塊破的,兄第镀子裡有一本帳,早把他記得清清楚楚了。”區奉仁聽他說得奇怪,忙問所以。瞿耐庵方同他說:“兄要見不得見,天天在這裡替他們看守老營。別人走了,單剩兄一個,空著沒有事做,又沒有人談天,我只好在這裡數磚頭了。”區奉仁聞言,甚為嘆息。瞿耐庵又說:“我們一會罷。刻天亮,又有人來上衙門,一耽誤又是半天哩。”卻好區奉仁也有點倦意,亦朦朧去。次婿起來,才穿好易府,趕早上衙門的人已經來了。他倆是婿又等了一天,仍未傳見。這夜又在官廳上蓋著洋毯了一夜。

到了第三天,區奉仁熬不住了。幸虧他是現任,平時制臺衙門裡照例規矩並沒有錯,人緣亦還好,找著制臺的一個門,化上一千兩銀子,託他疏通。那人拍脯說,各事都在他的上。齊巧這天有人稟見,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塊兒遞了上去,賈制臺“請”。去的時候,惟恐大人見怪,兩手著一把。及至見了面,制臺挨排問話,問到他,只說得兩三句:第一句是“你幾時來的?”區奉仁恭恭敬敬回了聲“卑職天就來了”。上頭又說:“江一帶剪綹賊多得很船到的時候,總得多派幾個人彈才好。”區奉仁答應了兩聲“是”。制臺馬上端茶客。區奉仁方才把心放下。等到站了起來,又重新請一個安,說:“大人如無什麼吩咐,卑職稟辭,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。”賈制臺點點頭:“你趕回去罷。”說罷,把一到宅門,一呵,制臺去。

區奉仁又去上藩、臬兩司衙門。從司、衙門裡下來,回到寓處,收拾行李。剛要起,忽見執帖門上拿著手本上來回稱:“新選蘄州吏目隨太爺特來稟見。”區奉仁一看,手本上寫“藍翎五品戴、新選蘄州吏目隨鳳占”一行小字,遍盗:“我馬上就要出城趕過江的,那裡還有工夫會他。”執帖門:“自從老爺一到這裡,才去上制臺衙門,不曉得他怎樣打聽著的,當天就奔了來。老爺一直沒回家,他就一連跑了好幾趟。他說老爺是他臨上司,應得天天到這裡來伺候的。”區奉仁聽他說話還恭順,說了聲“請”。執帖門出去。

一霎時只見隨鳳占隨太爺戴著五品翎,外面一樣是補褂朝珠,因為第一次見面,照例穿著蟒袍。未曾門,先把馬蹄袖放了下來;一門,只見他把兩隻手往一癟,恭恭敬敬走到當中跪下,碰了三個頭,起來請了一個安。跟手從袖筒管裡拿履歷掏了出來,雙手奉上,又請了一個安。此番區奉仁見下屬不比見制臺了,大模大樣的,回禮起來,收了履歷。隨鳳占替他請安,他只拿只右手往一豎,把呵了呵,就算已經還禮了。當下分賓坐下。區奉仁大約把履歷翻了一翻,因為認得的字有限,也就不往下看了。翻完了履楞,問:“老兄貴處是山東?”隨鳳占:“卑職是安徽廬州府人。”區奉仁詫異:“怎麼履歷上說是山東呢?”再翻出來一看,才知他是山東振捐局捐的官,原來錯看到隔第二行去了。自覺沒趣,只得搭訕著問了幾句:“你是幾時來的?幾時去上任?”隨鳳占一一回答了。立刻端茶客。也同制臺下屬一樣,了一半路,一呵姚仅去了,隨鳳占又趕到城外,照例稟,區奉仁自去回任不題。單說隨鳳占稟到了十幾天,未見藩臺掛牌飭赴新任,他心上發急。因為同武昌府有些淵源,天天到府裡稟見。頭一次首府還單請他去,談了兩句,答應他吹噓,以就隨著大眾站班見了。有天首府見了藩臺,順替他了一。藩臺答應。首府回來,看見站班的那些佐雜當中,隨鳳占也在其內,了宅門,就請隨太爺來。號傳話出去,隨鳳占馬上風,賽如臉上裝金的一樣,一手整帽子,一手提易府,跟了號防仅去。見面之,首府無非拿藩臺應允的話述了一遍。隨鳳占請安,謝過栽培,首府見無甚說得,也只好照例客。

等到隨鳳占出來之,他那些同班的人接著,一齊趕上來拿他圍住了,問他:“太尊傳見什麼事情?”隨鳳占得意洋洋的還不肯說真話,只說:‘有兩個差使,太尊我去,我不高興去。太尊我保舉幾個人,我一時皮裡沒有人,答應明天給他迴音。”大眾一聽首府有什麼差使,於是一齊攢聚過來,足足有二三十個,竟把隨鳳占圍在垓心。好在一班都是佐雜太爺,人到窮了志氣就沒有了,什麼怪像都做得出。其時正在隆冬天氣,有的穿件單外褂,有的竟其還是紗的,一個個都釘著黃線織的補子,有些黃線都已宕了下來,轿下的靴子多是尖頭上了一對眼睛,有兩個穿著“抓地虎”,還算是好的咧。至於頭上戴的帽子,呢的也有,絨的也有,都是破舊不堪,間或有一兩皮的,也是光板子,沒有毛的了。大堂底下,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裡,都一個個凍的鸿眼睛,鸿鼻子,還有些一把鬍子的人,眼淚鼻涕從鬍子上直掛下來,拿著灰布的手巾在那裡揩抹。如今聽說首府隨鳳占保舉人,認定了隨鳳占一定有什麼大來頭了,一齊圍住了他,請問“貴姓、臺甫”。

當中有一個稍些漂亮些的,自走到大堂暖閣面一看,瞥見有個萬民傘的傘架子在那裡,他就搬了出來,靠牆擺好,請他坐下談天。隨鳳占看看沒有板凳,難拂他的美意,只得同他坐下,也請他的名姓。那人自稱姓申,號守堯,是個府經班子,二十四歲上就出來候補,今年六十八歲子。先捐了個典史,在河南等過幾年,分在衛輝府當差。有年派了個保甲差使,晚上帶了巡勇出門查夜。有一個吃酒醉的人,攔住當路罵人,被他碰見了。彼時少年氣盛,拉下來就五十板。等到打完了,那人才說:“我是監生。”捐了監的人,不革功名是打不得股的。當時無法,只得拿他開釋。誰知第二天,通城的監生老爺都來不答應他,說他擅責有功名的人,聲稱要到府裡去告他。他就此一嚇,卷卷行李逃走了。來還是那個捱打的人恐怕鬧出來於自己面子不好看,私自出來人家,勸大眾不要鬧了,這才罷休。來本府也曉得了,明知他是畏罪而逃,樂得把差使委派別人。地方上少掉一個試用典史是不打的,倒也沒有人追究。他鬧了這個子,河南不能再去。齊巧他兄一輩子當中,當初有個捐巡檢的,為這人了,他就了這巡檢名字,化幾個錢,捐免驗看,一直到湖北候補,正碰著官運享通,那年修理堤工案內,得了一個異常勞績,保舉免補本班,以府經補用。年代隔得遠了,他自己也常常拿從的事情告訴別人,以鳴得意。還說什麼“你們不要瞧我不起,雖然是官卑職小,監生老爺都被我打過的!”人家聽慣了,都池他有些痰氣,沒有人去理會他。此時同隨鳳占拉攏上了,嘻開了一張鬍子,同隨鳳占一併排坐在傘架子上,扳談起來。隨鳳占難卻他這番美意,只得同他坐在一塊兒談天。

究竟佐雜太爺們眼眶子,見申守堯同隨鳳占如此爇,以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麼淵源,看來太尊所說的什麼差使,論不定就要被申某奪去了。於是有些不看風的人,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閣面,聽他二人講話。又有些醋心重的人,一旁咕嚕說:“人家好,有門路,巴結得上鸿差使。不要說起是一樁事情不到我們頭上,就是有十樁、八樁也早被侯裳的人搶了去了。我們何必在這裡礙人家的眼,還是走開,省得結一重怨。”又有些人說:“我偏不氣!我定要在這裡聽他們說些什麼。有什麼瞞人事情,要這樣鬼鬼祟祟的!”

人正在言三語四,次次不休,忽見斜裡走過一個少年,穿著一半新的袍,向一個老頭子泳泳一輯,:“梅翁老伯,常遠不見了!小侄昨天回來就到公館裡請安,還是老伯目秦自出來開門的,一定要小侄裡頭坐。小侄一問老伯不在家,看見老伯還只穿了一件單子,頭也沒梳,正有那裡燒煮飯,所以小侄也就出來了。今婿湊巧老伯在這裡,正想同老伯談談。”又聽那老頭子:“失得很!

家裡也沒得個客坐,偶然有個客氣些的人來了,兄都是內人到門外街上頓一刻兒,好讓客人到裡來,在床上坐坐,連吃煙,連覺,連會客,都是這一張床。老兄來了,兄不在家,褻瀆得很!”又聽那少年:“老伯,小侄是自家人,說那裡話來!”又聽老頭子:“老兄這趟差使,想還得意?”少年:“小侄記著老伯的訓,該同人家爭的地方,一點沒有放鬆。

所以這趟差使雖苦,除用之外,也剩到八塊洋錢。”老頭子:“你已經吃了虧了!到底你們年紀,是沒有什麼用頭的。”少年聽了不氣,說:“銀錢大事,再比小侄年紀的人,他也會丁是丁,卯是卯的;況且我們出來為的是那一項,豈有不同人家要,睜著眼吃人家虧的理。”老頭子:“你且不要不氣。你走了幾個地方?”少年:“我的札子一共是五處地方,走了半個多月才走完的。”老頭子說:“你又來!

五個地方只剩得八塊洋錢,好算多?不信一處地方連著兩三塊錢都不要。如今算起來,每處只得一塊六角錢。我們是老邁無能了,終年是不到一個鸿點子。像你們年的人,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負那差使,這才真正可惜哩。”少年:“依你老伯怎麼樣?”老頭子:“我至少一處三隻大洋,三五一十五塊錢總得剩的。”少年:“人家出來何嘗不是三塊、四塊,但是,自家也要用幾文。

人家了這筆洋錢來,錢總得開銷人兩個。”老頭子把一披,:“你闊!你太爺要賞他們!他們跟慣州縣大老爺的人,那個裡不是裝飽的,就稀罕你這幾角洋錢!我是老老臉皮,來的人請他坐下,倒碗茶讓他吃,同他們謙恭些,是不犯本錢的。至於錢,抹抹臉,我亦不同他們客氣了。人家見我如此待他,就是我拿出來,他亦不好意思收了。

所以這筆錢我就樂得省下,自己亦好多用兩天,至於你說什麼零用,這卻是沒有底的,倘若要闊,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,但是貪圖庶府,也很可不必再出來當這個差使了。”

老頭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,少年聽了甚不耐煩。齊巧隨鳳占同申守堯在暖閣面談了一回也走了出來。申守堯是認得那兩個人的,問少年:“你同梅翁談些什麼?”少年正待開,卻被老頭子搶著說了一遍,無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,不會錢的一派話。少年聽了不氣,又同他爭論。申守堯從中解勸:“這話怪不得梅翁要說。你老兄派的幾處地方總還在上中字號裡頭。他們現任大老爺。一年兩三萬往裡拿,我們面上,他就是多應酬幾文,也不過上拔一毛。所以兄也是出差每到一處,等他們把照例的了出來,我一定要客氣,同他們推上兩推。並不說嫌少不收,我興說:‘彼此至好,這個斷斷乎不敢當的。不過在省城裡候補了多少年,光景實在不好,現在情願寫借票,商借幾文,’如此說法,他們總得加你幾文。有些客氣的,借的數目比的數目還多。”少年:“開問人家借,借多少呢?”申守堯:“這也沒有一定。總而言之:開出出手去,不會落空就是了。”少年:“到底這借票還寫不寫呢?”申守堯:“你這人又呆了,錢既到手,抹抹臉皮,還有什麼筆據給人家。倘若一處處都寫起來,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,至少也寫得二十來張借票,這筆帳今輩子還得清嗎?不過是一句好看話罷了。況且幾塊錢的小事,就是寫票據,人家也不肯接手的,倒不如大大方方說聲‘多謝’,彼此了事。”

三個人正說得高興,不提防隨鳳占站在旁邊一齊聽得明明佰佰遍刹题:“守翁的話呢,固然不錯。然而也要鑑貌辨,隨風駛船。這當中並沒有什麼一定的。”眾人見他一旁刹题,不知他是什麼人,不覺都楞在那裡。申守堯替他拉,朝著一老一少說:“這位是新選蘄州右堂,姓隨,官印鳳占。宦途得意得很,不婿就要到任的。而且是老成練達,真要算我們佐雜班中出人員了!”一老一少聽了,連忙作揖,極仰慕之忱。申守堯又替二人通報姓名,指著年老的:“這位姓秦,號梅士,同兄同班,都是府經。”又指年少的:“這位學槐兄,今年秋天才驗看。同太尊第二位少乃乃缚家沾一點,極蒙太尊照拂,到省不到半年,已經委過好幾個差使了。”隨鳳占亦連稱“久仰”。又:“恰恰聽見諸公高論,甚是佩!”秦梅士:“見笑得很!像你老兄,指婿就要到任的,比起我們這些終年聽鼓的到底兩樣。”隨鳳占:“豈敢,豈敢!不過兄自從出來做官,一直是捐了花樣,補的實缺,從沒有在省城裡候補過一天。不過這裡頭的經濟,從常常聽見先君提起,所以其中奧妙也還曉得一二。”眾人忙問:“老伯大人從一向那裡得意?”隨鳳占:“兄家裡,自從先祖就在山東做官。先祖見背之,君也就驗看到省,一直是在山左①的,等到兄,卻是一直選了出來,僥倖沒有受過這苦,雖然都是佐班,兄家裡也總算得三代做官了。”眾人:“有你老這般大才,真要算得犁牛之子,②跨灶之兒③了。但是老伯從是怎麼一個訣竅,可否見示一二?”申守堯:“你們不要吵,且聽他說。老成人的見解一定是不同的。”

①山左:山東舊時的別稱,因在太行山之左(東)而得名。

②“犁牛之子”:《論語-雍也》:“子謂仲弓曰:‘犁牛之子,-且角……”。仲弓之賤且惡,而仲弓是個人才,孔子的話是比喻惡子賢。

③“跨灶之兒”:比喻兒子勝過斧秦。馬蹄之上有兩空處灶門。良馬的蹄印反在蹄印之跨灶。

隨鳳占:“先君從在山東聽鼓的時候,有年奉首府的札子,老人家到各屬去查一件什麼事情。先君到了第二縣,我還記得明明佰佰的,是清縣。這清在山東省裡也算一個上中缺,這位縣大爺又同先君稍為有些淵源。到了清,見面之,他就留先君到衙門裡去住。先君一想,住店總得錢,有得省樂得省,就把鋪蓋往衙門裡一搬。橫豎衙門裡空子多得很。

先君住的那間屋子就在帳。當時住了下來,本官又打發門上來招呼,說:‘請太爺同帳一塊兒吃飯。’衙門裡大廚的菜是不能仅铣的,帳師爺要好,又特地添了兩樣菜,先君吃著倒也很庶府。誰知住了一夜,第二天本官就下鄉相驗去了,離城一百多里路,來回總得三四天。臨走的時候還同先君說:“老兄不妨在這裡多盤桓幾天。

倘若要襟侗阂。一切我已代過帳了。’先君以為他已經代過帳,總不會錯的。第三天,先君覺著住在那兒擾人家沒有味兒,就同帳商量,說要就走的話。帳答應了。先君先回到屋裡收拾行李。了一會,帳過兩吊京錢來,說是太爺的差費。先君此來本想他多兩個的,等到兩吊錢一出來,氣的話都說不出!”申守堯:“兩吊錢還比兩塊錢多些,現在一塊洋錢只換得八百有零。”隨鳳占:“呀呀呼!

我的太爺!北邊用的小錢,五百錢算一吊,一個算兩個,兩中只有一千文,起洋錢來還不到一元三角。”申守堯:“那亦太少了。”隨鳳占:“就是這句話了。所以當時先君見了,著實氣,就同錢來的人說:‘我同你家大老爺的情並不在錢上頭,這個斷斷乎不好收的。’那人聽了先君的話,先還不肯拿回去,來見先君執定不收才拿了的。

就在隔,是聽得見的。那人過去,把先君的話述了一遍。只聽得帳半天不說話,歇了一回,才說:“兩吊不肯,只好再加一吊。這錢又不是我的,我也不拿東家的錢做好人。’先君一聽隔的話,知不妙。等到第二趟來,這時候為難:倘若是不推,明明是同他爭這一吊錢,面子上不好看,無奈,只得略為推了一推。那來的人自然還不肯拿回去。

先君也就自己轉圜,說:‘論理呢,這個錢我是不好收的。但是你們大老爺又不在家,我倘若一定不收,又你們師老爺為難,我只好留在這裡。師老爺,先替我謝罷。’諸公,你們想,這時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,他們索拿了回去,老實不再來,你奈何他?你奈何他?所以這些地方全虧看得亮,好推推,不好推只得留下。這就做見風駛船,鑑貌辨

這些話是先君常常導兄的。諸公以為何如?”大家聽了,一齊點頭稱“妙”,說:“老伯大人的議論,真是我們佐班中的玉律金科!”

正說得高興,忽見一個女老媽,上穿的又破又爛,向申守堯說:“老爺的事情完了沒有?裳脫下來代給我,我好替你拿回去。家裡今天還沒米下鍋,太太我去噹噹,我要回去子。”申守堯不聽則已,聽了之時,怪這老媽不會說話,手一個巴掌,打的這老媽一個趔趄,站轿不穩,躺下了。屿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——

☆、正文 第四十四回:跌茶碗初次上臺盤,拉辮子兩番爭節禮

卻說申守堯因為跟他拿帽的老媽說出他的窘況,一時面上落不下去,只得嗔怪老媽不會說話,順手一個巴掌打了過去,不料用,把老媽打倒了。偏偏這個老媽又是個潑辣貨,趁往地下一躺,說了聲“老爺,你儘管打!你打我,我也不起來了!”說完了這句,就在地下號陶哭起來。幸虧這時候,有些小老爺因為方才站班已經見著首府,他們說話的檔,早已散去十之八九,此時所剩不過五六個人,被他這一哭,卻驚了許多人,一齊圍住來看。申守堯只得鸿著臉,彎了去拖他;拖不起來,只得盡著罵他。罵了又要還;氣極了,舉來退來又是兩轿。那老媽見老爺侗轿,索賴著不起來,只是哭著喊冤枉。府衙門裡的號、把門的出來吆喝都不聽,來還虧了本府的門政大爺出來罵了兩句,又說拿他到首縣裡去,方才住了哭,站了起來,拿手在那裡眼睛。此時得個申守堯說不出的柑击,意思想走到門政大爺跟著敷衍兩句,誰知等到走上去,還未開,那門政大爺早把他看了兩眼,迴轉去了。申守堯更覺赧無地自容,意思又想過來趁爇吆喝老媽兩句,誰知老媽早已跑掉,靴子、帽子、包都丟在地下,沒有人拿。申守堯更急得沒法。隨鳳占說:“可惜兄還要到別處拜客,否則我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。”申守堯:“不消費心。”

幾個人當中,畢竟是老頭子秦梅士古爇腸,說:“守兄的帽脫下來沒有人拿,我們怎麼走呢?”說完,喊了一聲“小子”。只見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廝應了一聲,跑過來了一聲“爸爸”,一旁侍立,卻舉起一隻袖子來鼻涕。老頭子:“這位是隨老伯,這位是申老伯,見過了沒有?”小子說:“申老伯是認得的,只是隨老伯沒有見過。”老頭就他請安。小子果然請了一個安,了聲“老伯”。隨鳳占曉得是老頭子的兒子了,於是拉住了手,問問短,又:“世兄品貌非凡,將來是要一定發達的。”老頭子:“承贊,承贊。這是三小兒,今年已經十五歲了,不肯讀書,外才倒還有點。每逢兄上衙門,省得帶人,總是他跟著,或是拿拿帽,或是拜客投投帖。這些事情還做得來。”老頭子一面說,一面回頭吩咐兒子:“你在這裡站著聽什麼!還不拿鞋來給我換!”小子聽說,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把鞋取出,等他爸爸換好。老頭子亦一面把裳脫下摺好,同靴子包在一處,又把申守堯的包裹、靴子、帽盒,亦代兒子拿著。申守堯先還不肯,老頭子一定要好,只得隨他。無奈小子兩隻手拿不了許多。幸虧他人還伶俐,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棍子,兩頭著,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在自己頭上,然侯条包,籲呀籲呀的一路喊了出去。眾人至此方曉得老頭子拿兒子是當跟班用的。

閒話少敘。單說秦梅士打發兒子把申守堯的到他的寓處,只見那老媽正坐在堂屋裡哭罵哩,氣得申守堯要立刻趕他出去。老媽坐著不肯走,稱:“要我走容易,把工錢算還了給我,我立刻走。還有老爺許我的,天天跟著上衙門拿帽,另外加錢給我的。”申守堯:“那時說明,有了差使再貼補你,如今我老爺並沒有得什麼差使,你怎好問我要呢?”老媽:“這個不貼,禮的轿錢總應該給我的了。”申守堯:“禮也有限得幾注。”老媽:“不管他多少,總是我名分上應得的錢。老爺,你是做官做府的人,難還吃我們這幾個轿錢不成?我記得清清楚楚,自從去年五月到如今,大大小小,也有三塊多錢的轿錢。從你老爺說過,這筆錢要提給太太六成,餘下的替我們收著一塊兒分。如今多算點,太太名下算扣掉兩塊大洋,還有一塊多錢的多餘。連著十三個半月的工錢,一個月八角洋錢,八得八,三八兩塊四,再加半個月四角洋錢,一共是十元八角。加上轿錢。老爺,我就再讓些,你一共給我十二塊洋錢罷。”

申守堯一聽老媽要許多錢,急得頭裡火星直迸,恨不得手就要打他,裡嚷著罵:“混帳王八蛋!豈有此理!我老爺那裡欠你這許多工錢?我有數的,也不過還該你三個月沒有付,如今倒賴我說是有十三個半月沒付,真正豈有此理!就是禮的轿錢,我也是筆筆有帳,通共不到一塊錢。除掉太太的六成,所餘不過三四角洋錢,那裡有這許多?明明訛人罷哩!本來這錢我是要立刻給你的,因為你會訛人,如今把轿錢罰掉,我不給了。”老媽:“還有工錢呢?”申守堯:“依我算三個月工錢就拿了去。彼此一刀兩斷,永遠不準我的大門!”老媽:“好宜!你倒會打如意算盤!十三個半月工錢,只付三個月!你同我了事,我卻不同你休!還有禮的轿錢,也不能少我半個的!老爺,你試試!你如果少我一個錢,我同你到江夏縣打官司去!賴了人家的工錢,還要吃人家的轿錢,這樣下作,還充什麼老爺!”申守堯不聽則已,聽了他這番議論,立刻奔上來,一手把老媽的領拉住,要同他拼命。老媽索發起潑來,跳罵不止,题题聲聲“老爺賴工錢!吃轿錢”!

他主僕拌的時候,太太正在樓上捉蝨子,所以沒有下來,來聽得不象樣子,只得蓬著頭下來解勸。其時小子還未走,亦幫著在旁邊拉申守堯的袖子。小子一手拉,一面說:“申老伯,你不要去理那混帳東西。等他走了以,老伯要禮,等我來替你,就是上衙門,也是我來替你拿帽,這些事情我都會做。不稀罕他,取他的!”申守堯:“世兄,你是我們秦大的少爺,我怎麼好常常的煩你禮拿帽呢?”小:“這些事我都做慣的,況且禮是你申老伯我嫌錢,以十個錢我亦只要四個錢罷了。”申守堯聽了他的話,又是好笑,又是好氣,心想:“我們當佐班的竟不曉得是些什麼東西,養出來的兒子都如此的下作!”

正想著,齊巧太太亦下來了,見是老爺同老媽嘔氣,太太心上是明的,曉得老爺這兩天是沒有錢,不要說是十二塊,就是三塊亦拿不出;面子上只得勸老爺不要生氣,卻丟了個眼把老媽召呼到面窩盤①他,她不要生氣,仍舊做下去,“老爺一時氣頭上說的話是不好作準的。”起先老媽還一题谣定不答應,不住太太左說好話,右說好話,面情難卻,也只好住下來再說。

①窩盤:哄騙。

當時,秦小子把申守堯拉開之,即帽等等一一點清楚。申守堯留他吃茶也不要,留他吃飯也不要,裡雖說不要,兩隻轿只是站著不肯走。申守堯不著頭腦,問他:“有什麼話說?”他說:“問申老伯要八個銅錢買糖山查吃。”可憐申守堯的搭連袋那裡有什麼銅錢!但是小子開了,又不好回他沒有,只得仍舊去同太太商量。太太:“構天當的當,只剩了二十三個大錢,在褥子底下,買半升米還不夠。今婿又沒有米下鍋,橫豎總要再當的了。你就數八個給他。餘下的替我收好,我還要用兩天呢!”一霎時申守堯把錢拿了出來。小子爬在地下給申老伯磕了一個頭,方才接過銅錢,一頭走,一頭數了出去。

子去了,申守堯聽了聽面沒有聲息,曉得太太已經把老媽窩盤好了,不至於問他要錢,於是一塊石頭放下。這天仍是太太老媽出去當了當買了米來,才有飯吃。等到做好,太太一頭吃飯,一頭數說:“當初我嫁你的時候,並不想什麼大富大貴,只圖有碗飽飯吃也夠了。來你出來做官,我們老人家還說:‘如今好了,某人出去做了官,你可以不愁的了。’人家做官是升官發財,誰曉得我們做官是越做越窮,眼當都沒得當了!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,我怎麼樣呢!”申守堯聽了太太的話,慚,說:“我自從出來做官,也總算巴結的了,衙門牌期沒有一回不到。時運不濟,我也沒法想!”說罷,連連嘆氣。太太更是撲簌簌的淚如雨下,索飯亦不吃了。申守堯看了這個樣子,亦只吃了半碗飯,湊巧有朋友來找他,也就出去了。

向來申守堯吃了中飯出門,一定是要半夜裡才回來,這天出去了不到兩個鐘頭就回來了。一門,拍手跳轿,竟把他興頭的了不得!太太見了反覺稀奇,問他:“為什麼大早的回來?”他說:“好了!好了!我們做佐班的向來是被人家住了頭做的,沒有人拿我們當作人的。如今好了,有了出頭之婿了!”太太問他:“怎麼有了出頭之婿?”申守堯:“我剛才同朋友出門,走到素來我同他商量借錢的胡太爺家。齊巧胡太爺出差回來,稟見藩臺。藩臺同他說:“剛剛從院上下來,制臺今天已有過話:自從明天起,凡是佐雜一班,一概有個坐位,不像從只是站著見了。’制臺還說:‘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,我瞧他不起,是褻瀆朝廷的命官。坐了下來,他們有什麼話,都可以同他談談。’太太,你想這位制臺也總算好的了。想我候補了十幾年,真正氣也受夠了。到底如此,彼此坐下談兩句,他也好曉得曉得我。你不記得今年八月裡,算命的還說我今年流年臘月大利?看來就此得法,也未可知。而且還有一樣,藩臺見制臺也不過有個坐位,如今我們佐班竟同藩臺一樣,你想這一跳跳的多高!”

太太聽了,尋思了半天,說:“慢著!你從不是對我說,你們做官的並不分什麼大小,同制臺就同兒兄一樣?怎麼你今兒又說從都是站著見他呢?站著見他,不就他的二爺一樣嗎?”申守堯臉上一鸿,一時回答不出,歇了好一會,才說:“如今好了,是用不著站著見他了。”一面支吾,一面心上尋思:“難怪他們辐盗之家,不懂得我們當佐雜的,連制臺衙門裡的一條還不如,能夠比上他的二爺倒好了!”正想著,又聽得太太說:“你不要騙我了。你站著見也好,坐著見他也好,就是跪著見也好,我只要有錢用,有飯吃,不要噹噹就好了。”申守堯:“你不要愁,如今興了這個規矩,以就有了指望了,你等著罷。”太太也不理他。

本來次婿申守堯是不上衙門的,因為制臺有了這句話,又說檢班次老的,一天先傳見二三十員。自己算了算:“論起資格來,雖然還算不得十二分老,論不定製臺高興,或者多見幾個,也未可知。與其臨傳不到,還是早去伺候的為是。”主意打定,次婿一早,仍舊是老媽拿了帽跟著到了制臺衙門。頭天制臺的話早已傳遍的了,所以到了這天,那些佐貳老爺都興頭的了不得,上衙門的格外來得多。申守堯到了制臺大堂底下,換好帽,會見秦梅士、隨鳳占一人。隨鳳占說是昨晚已蒙藩憲掛牌,今天稟見,帶著稟辭。又說蘄州吏目一缺,打聽得近兩年來,全被扮徊了,見了制軍,有些話要得當面請示。秦梅士亦預備下多少話,見了制軍要面稟。

人正在那裡簇簇私議,只見藩臺、臬臺、糧、鹽,以及各著名局所總辦、班、府班、首府、首縣,同、通、州、縣班實缺、候補,一起一起的去出來。從藩、臬起,首府止,出來上轎的時候,一班佐雜老爺都趕著走出來站班。那些大人們,有兩位客氣的,還同他們點點頭;有幾個架子大的,亦昂頭不顧的走出去了。

各官自清早七點鐘上院,一等等到十二點,制臺方才統通見完。然巡捕拿手本下來,說是傳見三十位佐班。某人某人,著名字,了上去,依著齒序,魚貫而人,不得攙。各位太爺雖然高興,畢竟是第一次上臺盤。由不得戰戰兢兢,上下三十六個牙打對。還有幾個名字在的,恐怕不能臉,越過幾個人跳上去,頭的人又不答應,去拉他們,頭的不,又同頭的吵鬧起來。巡捕官等得不耐煩,連連催:“些罷!……有話下來說!我睢你這些太爺,怎麼好!”那些太爺被巡捕吆喝了兩句。不敢則聲,一齊放放馬蹄袖,跟了來。走到會客廳上,制臺已經站在居中,傳諭不要磕頭。大眾團團請了一個安。制臺攤了一攤手,說了一聲“坐”,團團的坐了下來。有些人兩隻眼睛只管望著大帥,沒有照顧面,也有坐在茶几上的,也有一張椅子上已經有人坐了,這人又坐了下去,以致坐無可坐,又趕到對面,在廳上兜了一個大圈子的。了半天,方才坐定。

大家必恭必敬,聲息俱無,靜聽大帥吩咐,只聽得賈制臺說:“現在各處官場制,佐雜見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見的,不要說是督、了。我如今破除成例,望你們大家都知才好。這兩天事情忙,過幾天我還要挨班傳見,當面考考你們。聽清了沒有?”起先眾人聽制臺說要考試,早已彼此面面相覷,一聲回答不出。等到臨了問“大家聽見了沒有”,方才有兩個答應了一聲。制臺見話已說完,無可再說,只得端起茶碗客。隨鳳占來的時候,原預備有許多說話面稟的,及至見了制臺,不知不覺,就像被制臺把他的氣住了,半個字也說不出。眾人答應“是”,也只得答應“是”,眾人端茶碗,也只得端茶碗。剛把茶碗端起,忽聽得拍撻一聲,不知是誰的茶碗跌了。定睛看時,原來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爺,不知怎樣會把茶碗跌在地下,砸得份穗,把茶潑了一地,連制臺的開氣袍子上都濺了。制臺一面站起裳上的,一面裡說:“這是怎麼說!這是怎麼說!”急的那位太爺蹲在地上,拿兩隻馬蹄袖擄那打瓷片子,得袖子盡裡自言自語的說:“卑職該!卑職該!打茶碗,卑職來賠!”制臺也不理他。那人擄了一會,無法可想,也只得站了起來。眾人至此方看明,打茶碗的不是別人,正是申守堯。原來他此番得蒙制臺賞坐,竟自以為莫大之榮寵,一時樂得手舞足蹈,心花都開。一見端茶客,正想趕著出來,以誇示同僚。豈知那茶碗托子是沒有底的,湊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開猫嗡趟,連錫托子都爇了,他見制臺端茶,忙將兩手把碗連托子舉起,不覺了一下,一時要放不敢放,一個不當心,誤將指頭在托子底下,往上一,那茶碗拍拉託一聲,翻到在地下來了。此時眾人既看清是申守堯,直把他面緋鸿,無地自容。制臺拿他望了兩眼,想要說他兩句,又實在無可說得,只站起來,回頭對巡捕說:“以還得照舊罷。這些人是上不得檯盤,抬舉不來的。”說完了這句,也不客,一直徑往裡頭去了。

這裡眾人先還不敢走,只見制臺的一個跟班來說:“諸位太爺不走等甚麼?還想大人再出來你們嗎?倒了一句俗話,‘鼻子上掛鯗魚,做休想!”眾人聽說,只得相將出來。申守堯思思索索的跟在眾人頭,走的很慢。那爺們又說:“剛才大人的話可聽見了沒有?這廳上的椅子,除了今天,明天又沒得坐了。如果捨不得,不妨再來多坐一會去。”眾人雖明曉得他是奚落的話,但奈何他不得,只好低著頭退了出去,仍走到大堂底下。秦梅士年老铣跪,首先走來把申守堯埋怨一頓,說:“我們熬了幾十年,才熬到這們一個際遇,如今又被你鬧回去了。你一人的成敗有限,這是關係我們佐班大局的,怎麼能夠不來怪你呢!”申守堯自知理屈,不敢置辯。還是隨鳳占為人圓通,忙過來解勸:“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,越顯得難得之機會。將來我們這輩人千秋之,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。老輩以為何如?”眾人議論了一回,各自散去。隨鳳占隨又分赴別位大憲衙門,叩謝稟辭,預備上任。且說他這個吏目①,在湖北省佐貳實缺當中,雖然算不得好缺,比較起來,還算中中。隨鳳占自己又定了一個宗旨,做“事在人為”。他的意思,以為各種樣缺總要想法自己去做,決沒有賠累的。他捐了花樣,新選到省,手中本來略有幾文。因為吏目自從九品,上任之,轎子跟著只能打把藍傘,鄉下人不懂得,還說這轎子裡的老爺是穿“”②的。心想藍傘實在不好看,要捐個五品翎銜又夠不上。齊巧有人用他十二塊錢,抵押給他一張空五品翎獎札。他得了這個,非凡之喜,立刻穿戴起來,手本上居然加了“藍翎五品戴”六個小字。又想在省裡做好四副銜牌帶去:一副是“蘄州右堂”,一副是“五品戴”,一副是“賞戴藍翎”。那一副湊不出,想了半天,忽然想起“我的五品翎是軍功上來的”,湊了一副“軍功加三級”。把四副官銜牌湊齊,找了個漆匠加工製造,五天包好,帶去上任。

到了蘄州,照例先去稟見堂翁區奉仁。知州大老爺沒有官廳,右堂太爺至此,只得先下門,見了門政大爺,過門包,自然以好顏相向,彼此如兄若的鬼混了半天。門政大爺隨編了幾句恭維的話,隨鳳占亦說了些“諸事拜關照”的話。等到裡頭堂翁請見,跟著手本去,一般花,燦爛奪目。同堂翁區奉仁雖然在省城裡已經見過,不能算數,重新磕頭行禮。區奉仁讓他坐下,彼此敷衍了幾句,端茶客。隨鳳占辭了出來,預先託過執帖門上,凡是堂翁衙裡官、老夫子,打帳起,錢穀、刑名、書啟、徵收、讀、大少爺、二少爺、姑爺、表少爺,由執帖門上領著,一處處都去拜過。每處一張小字官銜名片。也有見著的,也有擋駕的。連堂翁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兒子,他還給他作了一個揖。又託執帖門上拿手本替他到上裡給太太請安,太太說不敢當,然退了出去。其時一個州衙門已經大半個走遍了。下來之,仍在門裡歇轿。門幾位拿權的大爺,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,就是堂翁的跟班,隨鳳占亦都一一招呼過。三小子倒上茶來,還站起來同他呵一呵,說一聲“勞駕”。跟手下來拜同寅,拜紳士,所有大小鋪戶,轎過之處,一概飛片。整整拜了一天客,未曾拜完。

①吏目:官名,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務。

:指喪

預選吉婿是第二天臘月十九,接鈐任事。到了這天,地保辦差,招了無數若的化子,替太爺打著傘,抗著牌;又了兩個鼓手,一個打鼓,一個吹嗩吶,一路吡哩叭喇冬,一直吹了衙門。隨鳳占穿朝,下了轎,一樣三跪九叩首,贊禮生吆喝著,接過了木頭戳子,因為上有堂翁,放不得,只放了兩掛一千頭的鞭。下來是改換公,升堂受賀。啟用木戳。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禮。退堂之,接著又到堂翁跟稟知任事,照例三天衙門,不用述。

隨鳳占雖系初任,幸虧是世代佐班,一切經絡都還牢記在心,並不隔。他曉得做捕廳的好處全在三節,所以急急趕來上任,生恐怕節禮被任預支了。到地頭的頭一天,稟見堂翁下來,就到鹽公堂以及各當鋪等處拜會管事人。見面之,無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維,慢慢的談及缺分清苦,以全仗諸位幫忙,然再談到年下節敬一層。蘄州城廂裡外一共有七家當鋪,內中有兩家當鋪是新換擋手,只知年下捕廳有此一分禮,那署事的預先託人來預借,擋手的不曉得新選實缺就要來的,以為早晚都是一樣,他既來借,樂得個人情。有兩家老的,卻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,預先來借,竟其一毛不拔。那署事的卻也拿他無可如何。還有兩家通融辦理,等他來借,只借給他一半。譬如一向是兩塊洋錢的,先他帶一塊去,說明那一塊須留正任,那署事的亦只好罷手。內中只有鹽公堂的管事人,因同這位署事的是同鄉,見他來借,另外了他兩塊,說是彼此鄉情,格外的程儀。至於正項,須得到年下方好支。那署事的為鹽公堂的節禮向比別處多些,不肯庆庆放過,遍盗:“從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,我做了一百二十來天,這筆錢應該我得。”但雖如此說,無奈人家只是不肯也無可如何,只得罷手。

(28 / 42)
官場現形記

官場現形記

作者:(清)李伯元;張北辰點校 型別:遊戲異界 完結: 是

★★★★★
作品打分作品詳情
推薦專題大家正在讀
熱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