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北山南

社會現實/無CP/鄉土/親情地域向/第一人稱偏散文
我叫於安慧，父母希望我安康、聰慧。將來好撐起這一個家。
我出生在一個粵西一個鄉下農村，這裡離天很近，踮起腳尖一碰，就摸到了雲。可這裡離城市好遠好遠，遠到我走了十八年，遠到我雙腳被磨出血。
爺爺去打仗了，沒能回來。爸爸從高空摔下，也沒能回來。我是被奶奶揹著、在麥田裡、在灶臺前、在漏雨的屋簷下帶大的。
日子照舊過著。雖然我從未見過他們，可有時候，我也會想，山的那一邊是什麼？天上又有些什麼？會不會爺爺和父親就在天上面看著我？
可我沒時間想太久。麥子要收，豬要喂，弟弟妹妹的學費要湊。我是姐姐，這身份像一副早熟的殼，在我還沒學會哭的時候，就學會了把眼淚咽回去。
小時候，家裡從不允許我釋放情緒。
奶奶和母親總是以"你是姐姐"為由，把我的眼淚擋回去。於是偶爾我會想，如果我不是姐姐該有多好——如果不是姐姐，不是家裡最大的那個，我是否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放聲大哭？可以在委屈的時候哭，可以在看動畫片的時候哭，可以因為受傷而哭？
可我是家中的長姐，這無法改變。
我還有麥子要耕種，我來不及哭完，就要抹開眼淚大步往前走。所以我心裡大概從小就築起了一座堤壩。那些本該湧出的淚水，被生生截住，改道流向體內——有時我總覺得，它們是不是都倒灌進了骨骼的縫隙，悄悄淤積成一片沉默的湖。
“你是姐姐，你要讓著弟弟妹妹。”
這句話不只是在我們的家，在這座山，自古以來就是如此。可我不明白，我想要的呢？為什麼沒有人讓給我？
於是我出逃。
十七歲，我逃課去縣城的布料廠打工。奶奶騎著三輪車把我抓回來，給我補好了每一雙破洞的襪子，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。
十八歲，我想去大城市拼搏。奶奶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紅包，和一隻戴了六十年的銀鐲子，紅包裡的是一張銀行卡，是爸爸的工傷保險賠償款。
奶奶說：“你想我了，就看看這鐲子。”
離開的那天，於堯豐在火車站送我，欲言又止。
我在火車站一步三回頭。我說：“我一定要留在這座城市。”
我住過握手樓，睡過潮溼發黴的床。
我當過酒店服務員，被栽贓，被解僱，愛過不該愛的人，也弄丟過最該珍惜的人。
我以為逃離是答案。
直到奶奶去世。
我趕回老家，收拾她的遺物。發現一張2002年的五人全家福，發現我一年級到高三的試卷，平均每十七頁夾著一朵壓扁的花。只有奶奶喜歡把花當書籤。
我發現她提前給自己雕好了碑，選好了風水。
她說：“人都是要死的，到時候一切從簡。”
我站在她的小土墳前，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，我也是站在這裡，覺得山是牢籠。如今山還是那座山，我卻不再是那個我。
後來母親生病了，我看見她微信裡只有十七塊八，拼多多上蓮花清瘟買了又退，退了又買，快遞卡住的時候，人已經去了重症監護室。
好在上天眷顧了我。
於是我回到了這座山。
不是失敗，是認命。認了那個溫柔的命。
我在網上賣粉蕉，聽老人講過去的事，給年輕人講外面的世界。廣湛高鐵通了，有人來寫生，有人來投資，有人和我一樣，出去又回來。
於堯豐請我吃了那頓欠了六年的飯。他說：“你還是和以前一樣。”
我說：“不一樣了。以前我想征服山，現在我想守著它。”